I searched for this online and couldn't find it. So, here it is, transcribed. One day I will search for it again and forget it's here.
This one of several small essays that serve as the introduction to Sheng Keyi's Northern Girls (盛可以, 《北妹》). It's about the magical realist conclusion to the novel, which weirds out most readers after they read a very realist novel. Wu Qiang also takes a couple stabs at figuring out the metaphorical breasts of the novel. He argues that Qian Xiaohong, unlike the other women of the novel, never uses her "female capital"/"女性资本," and always retains her independence.
I guess I'd disagree that the novel is pure, pure realism and suddenly introduces fantastic, exaggerated elements at the end. The descriptions of Xiaohong's breasts often go beyond the boundaries set up by the more realistic, prosaic descriptions of other people and places in the novel. Even in the first descriptions, where they are imagined as deadly objects that seem to exist outside of the person of Xiaohong. And, unlike some critics (杨志广, "评盛可以的《北妹》"), I didn't find the ending particularly unexpected or unsatisfying.
But anyways:
魔幻的乳房
吴强
1.
原本是十分写实主义的文本——
在其中,我们可以读到所有最贴近生活的东西,无论是在乡下农村,还是在县成,抑或在S城;无论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是吃饭,工作,睡觉,甚至性交,我们都可以体会到一种触手可及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不仅仅得益于作者所描写的内容:一个,两个,打工妹,在陌生的环境中奋斗挣扎的历史,这种历史即使不是我们亲身经历,甚少我们曾经道听途说,再或者,如果稍微一些好奇心和想象力,我们也能够在街头,在身边,在一张张脸上所能够加以揣测的;这种亲切感更来自于作者精湛的文笔,那种叙述故事的能力,且不说那种行云流水的笔调本身就显示了对语言不凡的把握能力,单是那些弥散着生活气息的措辞几乎令人羡慕作者的阅历以及将这种阅历转换到纸上的能力。如果说对语言的把握和措辞的精到还是一件可以通过锻炼达到的事情,那么,小说中俯拾皆是的比喻则更凸显了一种难以模仿的才能,短小精悍、干净利落,绝不夸张和矫揉造作,宛若灵光乍现。我差点忘了我从开头起要说的本意,让我赶紧回到起初
——在百分之九十的篇幅之后,突然安上了一个魔幻主义的尾巴。小说本来的结构就呈现一种回环往复:从女主人公钱小红一对并非来自遗传、可是却“两座山峰一样”的乳房开始,到变成异乎寻常、“两袋泥沙一样”的乳房结束。现实的乳房,经过生活的历练,居然成长为魔幻的乳房。
2.
魔幻的乳房似乎表达了作者的一种写作焦虑:
作者一直试图不动声色地叙说——有声有色的只是那些生动的语言、那些构筑小说大厦的材料;绘声绘色的只是那些牵扯到性的说法、情节,即便写到性,作者也都是尽量点到为止,并不渲染。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作者在表达,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自己——可是,这种叙说在女主公命运的坎坷之后,突然变得高昂起来,作者似乎突然想站出来,站到读者面前来,来说明她想要说明的东西。作者在她的文本后面隐忍了许久、隐忍了大约十四万字,作者突然担心读者会迷失在她的文本之中,因为这个文本讲述一个个并不惨烈的故事时太行云流水了:它不够艰涩,它不够曲折,它似乎如同一马平川的河道,没有明礁暗礁挺立水面,没有流水能够激荡拍打,同时引起读者内心的汹涌澎湃。因此,作者突然让她的女主人公张出一对魔幻的乳房。起初,这对乳房还在正常允许的范围之内,要知道原本这对蓬勃的乳房曾经是钱小红无往而不利的“武器”。医生做了透视之后表示,只不过是“乳腺增生”,一种很平常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疾病,可是这种疾病迅速越过了正常的范围。它们甚至将钱小红拖垮,把钱小红变成一个被围观的怪物。
可是作者要表达的,或者说作者要表达的,或者再进一步说,作品所表达的究竟是怎样的焦虑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焦虑?
3.
解读这种焦虑需要冒一定的风险,如果碰上作者表示自己并无此意尤其如此。这就好比辩护律师在为被告寻找无罪的理由,被告突然全盘推翻一样。好在作品既然问世,就只能让别人来说三道四了,就像钱小红到了S城之后、再回家乡的时候,都只能让别人说三道四一样。
钱小红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女性,她做的一切都表明了她的不断进取之心。她坚决、果断、当机立断、敢作敢为。我们跟着她一起到S城这个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人群中做陌生的冒险。从物质上来讲,虽然她混得并不十分成功,但至少不是很差,甚至她还曾经因为物质的满足而引发了精神提升的需求。她的冒险过程中总离不开男性的出现,男性出现的视野中又总离不开钱小红的女性资本:那对硕大的乳房。然而,钱小红从来没有过运用自己的乳房去为自己谋利益,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相反,在一切有可能被作为交换的时候,钱小红都拒绝了。这种拒绝因为旁边许多人的不拒绝而显得分外珍贵。钱小红的乳房从来都只是用来取悦自己,只是在她自己也有需求的时候,她才会奉献她的身体。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叫做奉献了,而只是享受。这种享受甚至就如同钱小红享受生活、享受新鲜的城市一样自然。她曾经有过渴慕,有过贪恋,甚至有过对家庭的朦胧温情,一旦有了这种愿望,钱小红都不约束自己、不压抑自己。男人看中钱小红的乳房,钱小红看中自己的感情。
以色事人,能得几多好?这是许多文学题材反复表达的题材,钱小红的故事中也不例外:既有和有妇之夫欢好,怀孕之后被弃之不顾的李思江,也有卖淫赚钱、却被谋杀的朱丽野,更不用提丈夫有外遇之后受冷落的吴樱和替他人生孩子赚钱的张为美——所有这些女性都并不幸福,因为她们运用她们的女性资本,只能够获得一时的利益,这种利益建筑在流沙之上,随时都会飘散。可是,钱小红并没有那样啊,钱小红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但是,钱小红照旧被欺负,被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被亲近的人,被所有的人。
4.
因此,作者的焦虑是来源于生活的焦虑:即便女性保持了自己的独立,即便不将女性的(身体)资本用作交换的工具,女性还是避免不了在这个社会中不幸的命运;这种不幸的来源多种多样,你无法将之归纳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因为这个人、这件事都是在按照自己的、有道理的逻辑在运转。当你找不到谴责的对象的时候,这种痛苦才趋于最大化,因为这就是世界!在小说中,我们甚至看到,一贯保持乐观的钱小红,在这种对外在的谴责没有渠道发泄的时候,便转而郁积在自己的心胸中,充塞、膨胀,乃至变为毒瘤。魔幻的乳房,描述的就是这样一种魔幻的痛苦——说它魔幻,因为它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够对付和排解的。
我不想人们觉得,经过我这样的解读之后,《北妹》只不过是一份新时代的“女性主义”宣言书。不,作者并没有这样地说教过,作者所想要传达的只是一种压抑的无奈——这种无奈在生活中难以排解,是这样的生活造成了这样的无奈,哪怕冒险,哪怕乐观,哪怕沉浸性爱,哪怕无所事事,都难以排解。
This one of several small essays that serve as the introduction to Sheng Keyi's Northern Girls (盛可以, 《北妹》). It's about the magical realist conclusion to the novel, which weirds out most readers after they read a very realist novel. Wu Qiang also takes a couple stabs at figuring out the metaphorical breasts of the novel. He argues that Qian Xiaohong, unlike the other women of the novel, never uses her "female capital"/"女性资本," and always retains her independence.
I guess I'd disagree that the novel is pure, pure realism and suddenly introduces fantastic, exaggerated elements at the end. The descriptions of Xiaohong's breasts often go beyond the boundaries set up by the more realistic, prosaic descriptions of other people and places in the novel. Even in the first descriptions, where they are imagined as deadly objects that seem to exist outside of the person of Xiaohong. And, unlike some critics (杨志广, "评盛可以的《北妹》"), I didn't find the ending particularly unexpected or unsatisfying.
But anyways:
魔幻的乳房
吴强
1.
原本是十分写实主义的文本——
在其中,我们可以读到所有最贴近生活的东西,无论是在乡下农村,还是在县成,抑或在S城;无论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是吃饭,工作,睡觉,甚至性交,我们都可以体会到一种触手可及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不仅仅得益于作者所描写的内容:一个,两个,打工妹,在陌生的环境中奋斗挣扎的历史,这种历史即使不是我们亲身经历,甚少我们曾经道听途说,再或者,如果稍微一些好奇心和想象力,我们也能够在街头,在身边,在一张张脸上所能够加以揣测的;这种亲切感更来自于作者精湛的文笔,那种叙述故事的能力,且不说那种行云流水的笔调本身就显示了对语言不凡的把握能力,单是那些弥散着生活气息的措辞几乎令人羡慕作者的阅历以及将这种阅历转换到纸上的能力。如果说对语言的把握和措辞的精到还是一件可以通过锻炼达到的事情,那么,小说中俯拾皆是的比喻则更凸显了一种难以模仿的才能,短小精悍、干净利落,绝不夸张和矫揉造作,宛若灵光乍现。我差点忘了我从开头起要说的本意,让我赶紧回到起初
——在百分之九十的篇幅之后,突然安上了一个魔幻主义的尾巴。小说本来的结构就呈现一种回环往复:从女主人公钱小红一对并非来自遗传、可是却“两座山峰一样”的乳房开始,到变成异乎寻常、“两袋泥沙一样”的乳房结束。现实的乳房,经过生活的历练,居然成长为魔幻的乳房。
2.
魔幻的乳房似乎表达了作者的一种写作焦虑:
作者一直试图不动声色地叙说——有声有色的只是那些生动的语言、那些构筑小说大厦的材料;绘声绘色的只是那些牵扯到性的说法、情节,即便写到性,作者也都是尽量点到为止,并不渲染。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作者在表达,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自己——可是,这种叙说在女主公命运的坎坷之后,突然变得高昂起来,作者似乎突然想站出来,站到读者面前来,来说明她想要说明的东西。作者在她的文本后面隐忍了许久、隐忍了大约十四万字,作者突然担心读者会迷失在她的文本之中,因为这个文本讲述一个个并不惨烈的故事时太行云流水了:它不够艰涩,它不够曲折,它似乎如同一马平川的河道,没有明礁暗礁挺立水面,没有流水能够激荡拍打,同时引起读者内心的汹涌澎湃。因此,作者突然让她的女主人公张出一对魔幻的乳房。起初,这对乳房还在正常允许的范围之内,要知道原本这对蓬勃的乳房曾经是钱小红无往而不利的“武器”。医生做了透视之后表示,只不过是“乳腺增生”,一种很平常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疾病,可是这种疾病迅速越过了正常的范围。它们甚至将钱小红拖垮,把钱小红变成一个被围观的怪物。
可是作者要表达的,或者说作者要表达的,或者再进一步说,作品所表达的究竟是怎样的焦虑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焦虑?
3.
解读这种焦虑需要冒一定的风险,如果碰上作者表示自己并无此意尤其如此。这就好比辩护律师在为被告寻找无罪的理由,被告突然全盘推翻一样。好在作品既然问世,就只能让别人来说三道四了,就像钱小红到了S城之后、再回家乡的时候,都只能让别人说三道四一样。
钱小红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女性,她做的一切都表明了她的不断进取之心。她坚决、果断、当机立断、敢作敢为。我们跟着她一起到S城这个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人群中做陌生的冒险。从物质上来讲,虽然她混得并不十分成功,但至少不是很差,甚至她还曾经因为物质的满足而引发了精神提升的需求。她的冒险过程中总离不开男性的出现,男性出现的视野中又总离不开钱小红的女性资本:那对硕大的乳房。然而,钱小红从来没有过运用自己的乳房去为自己谋利益,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相反,在一切有可能被作为交换的时候,钱小红都拒绝了。这种拒绝因为旁边许多人的不拒绝而显得分外珍贵。钱小红的乳房从来都只是用来取悦自己,只是在她自己也有需求的时候,她才会奉献她的身体。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叫做奉献了,而只是享受。这种享受甚至就如同钱小红享受生活、享受新鲜的城市一样自然。她曾经有过渴慕,有过贪恋,甚至有过对家庭的朦胧温情,一旦有了这种愿望,钱小红都不约束自己、不压抑自己。男人看中钱小红的乳房,钱小红看中自己的感情。
以色事人,能得几多好?这是许多文学题材反复表达的题材,钱小红的故事中也不例外:既有和有妇之夫欢好,怀孕之后被弃之不顾的李思江,也有卖淫赚钱、却被谋杀的朱丽野,更不用提丈夫有外遇之后受冷落的吴樱和替他人生孩子赚钱的张为美——所有这些女性都并不幸福,因为她们运用她们的女性资本,只能够获得一时的利益,这种利益建筑在流沙之上,随时都会飘散。可是,钱小红并没有那样啊,钱小红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但是,钱小红照旧被欺负,被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被亲近的人,被所有的人。
4.
因此,作者的焦虑是来源于生活的焦虑:即便女性保持了自己的独立,即便不将女性的(身体)资本用作交换的工具,女性还是避免不了在这个社会中不幸的命运;这种不幸的来源多种多样,你无法将之归纳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因为这个人、这件事都是在按照自己的、有道理的逻辑在运转。当你找不到谴责的对象的时候,这种痛苦才趋于最大化,因为这就是世界!在小说中,我们甚至看到,一贯保持乐观的钱小红,在这种对外在的谴责没有渠道发泄的时候,便转而郁积在自己的心胸中,充塞、膨胀,乃至变为毒瘤。魔幻的乳房,描述的就是这样一种魔幻的痛苦——说它魔幻,因为它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够对付和排解的。
我不想人们觉得,经过我这样的解读之后,《北妹》只不过是一份新时代的“女性主义”宣言书。不,作者并没有这样地说教过,作者所想要传达的只是一种压抑的无奈——这种无奈在生活中难以排解,是这样的生活造成了这样的无奈,哪怕冒险,哪怕乐观,哪怕沉浸性爱,哪怕无所事事,都难以排解。

